很多时候,就是一个人了──专访陈夏民《失物风景》

很多时候,就是一个人了──专访陈夏民《失物风景》

陈夏民的「决定之书」

如果陈夏民2014年的《那些乘客教我的事》(以下简称《乘客》)是蒐集那些与他人偶然交会的吉光片羽,寻找相濡以沫的温度,那幺相隔四年(2018)出版的《失物风景》(以下简称《风景》)则退藏于密,整理回忆皱摺中尚未被安顿的情节,面向自己。从《乘客》到《风景》中有许多可对照的课题,但与其说陈夏民是沿着相同轨迹交出续作,不如说是终于诚实,交出自己。就像他在书中写道:「让人踏进来自己也会走出去,试着和他人好好相处,偶尔笑着展示伤痕,让他们知道不是只有自己坏掉。」(〈终于生还〉)

活跃于出版界的陈夏民形象乐观积极,身兼出版人、创作者的他,近几年又跨足节目主持。他压缩日子,活过好几个人的人生,但时间毕竟没有魔法,习惯面向公共领域发话的他,多少拖延了整理自己的功课。即便在《飞踢,丑哭,白鼻毛:第一次开出版社就大卖 骗你的》、《让你咻咻咻的人生编辑术》这类编辑工作经验谈之外也另闢《乘客》这类抒情散文的书写系统,但仍採取「以地方包围中央」(语出董秉哲,《乘客》、《风景》

「我没有办法那幺直面我自己,一旦得聊自己的事情,我会有技巧地岔开话题,没有人会注意到,久而久之,我在写作上也同样迴避我自己。像《乘客》写的多数都是旁人,其实我是从旁人那边发现跟我自己的连结,我想写的虽然是『我』,但这些连结又被我偷偷收起来。」

做事总是咻咻咻的陈夏民,生活里的他其实患有严重的拖延症。小事如整理衣橱,总难一次到位,搬出所有衣物后得先搁着,任其影响行走动线直到难以忍受,甚至开始讨厌自己,才会一次解决。拖延症也让他搁置了整理自己的功课,但或许是受到编辑的砥砺(董秉哲:「快四十岁了,也该要直面自己了吧!」),也或者渐入「前中年」阶段,是时候来场人生期中考,2018年第四季陈夏民不断问自己「你要过怎样的生活?」这道提问正好遥遥串连起《乘客》遗留的事情:

「我在《乘客》里面已经定位了某些问题,但那时的我还没有準备好解决。这四年生活带来的改变,我有些懦弱的部分不再那幺懦弱,那我就可以回头去解决那些问题了。等于说,从《乘客》到《风景》有不同的阶段性任务。」于是《风景》书腰上的文字也就说得通了:失物清单上,一笔一笔列举之时,自身轮廓却愈渐清晰;这是陈夏民的决定之书。

从家庭回忆里考掘自我

人生的期中考,学分还没拿到,课程才走到一半,不再是个菜鸟,但也谈不上从容。这种卡在中间的感觉,是一种人生奇怪的夹层,「在我这个年纪,被父母当成小孩子,但又被年龄比较小的人当成很讨厌的大人」。像陈夏民一样六、七年级的大人,成长的背景是物质不虞匮乏的年代,他们是安稳长大的一代,普遍过着平凡幸福的童年,揹着书包进入校园与补习班,取得文凭后进入职场,按照大多数人都同意的SOP,接近理想中的未来。「在这个状态下,我所揭露的东西,说难听一点就是很普通的事情」,陈夏民说。

但成长从来都带着痛。细嫩心灵与世界摩擦后带来的不适无可替换,而幸福童年的集体记忆却将诉说动机推迟,以致于隐隐作痛,却为之噤声。展开《风景》全书,可以发现「家庭」是一个显着的主题。有别于人生大多数的角色与际遇,「家人」在我们存在于世的同时就已经被决定了,「所以你可能没办法给家人相同的时间去认识他们的角色,你帮他们贴上了爸爸、妈妈、哥哥的标籤以后就不会想再去认识他们,可是他们身上也有一些我们不了解的事情。」而正是家庭这个「与生俱来」的课题,刻画着自身轮廓成形的轨迹。

例如在〈要去法国〉中,陈夏民回忆读小学时向父母索取礼物而不得的往事,争吵过后他决定离家出走,目的地是法国。一场势将无疾而终的闹剧在他打开母亲衣橱收拾包袱过后变调,饱胀的情绪化成跨越禁忌的好奇,他拉开母亲向来小心看守的抽屉,掇起枣红色的绒布套,执意扯开束口却意外让盛装的玉镯滑落,碎裂于地。

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他描写母亲收拾碎片后的反应:「她仪式般地轻抚那绒布套子,透过布面去感受玉镯的断裂面,停留了半晌才将抽屉推进衣橱」。这篇文章表面上写的是童年陈夏民,实际上却是草蛇灰线,勾勒出孩子与父母的角色之间,情绪上过不去的纠结,也折射出大人身上背负的故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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