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人关进监狱的目的究竟是什幺?」因为郑捷,让他想到这款名为

有时候一款酒的发想,是从别人的故事里找到灵感,然后没有付出任何版税就盗为己用的过程;或爬梳文献典籍的脉络,眉目之间偶有所悟,便抄在专属的小册子里,留待有酒的时候再来好好试验。眼前矗立着前辈们动辄三四十年的阅人与识酒的经历,难免会让人躁动不安,追之不及犹恐失之地激起创作的慾望,相信前辈的眼角余光一定有盲点,试着从中挖掘调酒更多的可能。

于是调酒也成为像写作一样的工作,除了从书本吸收新知,还要回到现实生活,去拉扯人与人之间的纠葛,深入核心或淡出局外地观看;去看去听那些与自己的生活空间重叠,却又彷彿存在于另一次元的人事时地物。

我曾经替即将服刑的客人设计一款口感特别的酒,初时甜,入口酸,后味苦;苦尽之后,余甘却又无穷。当他刑满归来后,他说,无论如何都不愿再轻嚐一口这款名为「轮迴」的酒。

我是在捷运随机杀人事件发生后,想出了这款「轮迴」的雏形,当时并未研发成实际的调酒,就只有一种转换口感的濛渺概念;等到那位即将服刑的酒客,与朋友们在店里最后一聚时,我听完了酒客的故事,选定几支酒瓶,调出这杯发想于郑姓少年的随机杀人案,完成于酒客背信诈财案的「轮迴」。

虽然名之为「轮迴」,但我对于因果这种带有精神胜利的补恨作用,或是以眼还眼的复仇式极刑,都没什幺好感;真正引起我兴趣的,是每个受刑人的成长背景以及将来他们要如何面对法院判决、用什幺样的心态去适应整个社会。那才是真的活「轮迴」,随随便便取走一条命的死「轮迴」,其实对整个社会也没什幺助益。也就是说,我不在乎佛家所谓六道的内容是什幺,我关注的,是他们做了什幺而被判堕入更下一层的恶道;又接受了什幺,得以趋往更上一级的善趣。

讨论刑罚,就好似每当足以崩解人们的世界观、摧破价值观、颠倒人生观的毁三观社会事件发生后,网路继起的言论,俱都是针对死刑存废的舌战。郑姓少年的随机杀人如此,曾嫌在电子游乐场杀害男童如此,龚姓男子的女童割喉一案亦是如此。人们问的不是原生家庭做了什幺、成长的过程又遭受了什幺;而是问法官到底要不要判死刑,或是问废死团体还敢不敢宣传教化罪犯的理念。

从前的台湾不是这样的。

近一点的说,陈进兴。当白晓燕绑架案还没有酿成命案的时候,枪毙陈进兴的声浪便已经毫无阻力地在那个网路还不能串连的年代,传遍大街小巷。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要去讨论死刑究竟该不该存在的问题,只要是作奸犯科的人,就代表他已然宣告放弃当人的权利,那幺不要说给他一刀一枪的痛快,就是待如猪狗也不至于太过。而后来陈进兴真的毫无悬念地被枪决了,犯罪有因此灭迹吗?已经要二十年了,非但刑案未尝稍减,除了俗不可耐的情仇财杀之外,甚至连劫狱暴动、随机杀人这种电影才会出现的情节都已经真实上演。人们当然会开始反思,死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幺。死刑如果真的能遏止犯罪,何以当今的社会一再替「台湾治安史」写上新页?

于是乎,在另一方废除死刑的论述中,我找到了「轮迴」的酒谱。

高举着人权,顶戴两公约的废死团体,强调国家行使法律制裁的同时,必须发挥教化的功能,让监狱成为迁善的工厂;还要加强家庭、校园、社会等多面向的教育与关怀机制,及早发现社会中无论是在精神有障碍,或是生活有困境的边缘人物,加以导正他们的行为与思想。

可是,这是多幺浩大的工程?且看这三五年内的教育体制,光是要选哪本课本就有异音了,要怎幺组织成一个密而不漏的讯息网,随时掌握管教孩子的言行;甚至待他成人后,还要继续监督他的所言所思所行?

有死刑的国家,死囚不曾少过;没有死刑的国家,刑案也不可能绝迹,这至少证明一件事情:跟造桥铺路的慈善家一样,不管一个国家的社会福利是强或弱,罪犯也永远都不会有匮乏的时候。

还是回到监狱的功能与性质吧。把一个人关起来的目的究竟是什幺?我想到用酒的酸甜度来模拟犯案被捕到入监收押的情境。如果一杯酒刚喝下口的时候,甜美芬芳,充满了成熟果实的香气;那幺当口感急转为酸、变成苦的时候,是否更会因为强烈的反差而凸显出苦涩的质地呢?

杏桃酒的甜度,用以描述那些罪犯在刚铸下大错而浑不自知的狂喜心境,以及刚被逮捕还不忘对记者媒体呛声的那种傲慢。甜味,向来是权力的象徵,从自然的作物中提粹出各种糖,本就是一桩跟酿酒般神圣、又如煮盐般严谨的事业,庞大的糖料,甚至一度左右了全球的经济命脉。

我猜想,甜味大概就是专门用来统治人类的吧。吃到太鹹或太苦的食物,人体反应很自然就会把食物吐出来,太酸太涩则会把嘴巴全都缩紧成一个小圈;但就算食物的甜度超过味蕾的负荷却还是能够入口,顶多配口茶水嚥下,口舌的神经居然不会因为甜食而产生排斥效应,过多的甜味甚至能替大脑带来至福的喜悦;当然,在极少数的案例中,有时候太甜亦会产生幻觉。

习惯了甜味之后,再喝一口「轮迴」的人,却会咂咂嚐到新鲜凤梨汁的酸中带甜,甚至还会有点刮嘴。这或许就是历经了连番问供、日夜开庭,最后还是被收押的心情,有许多抱怨却不能说给狱友听,因为大家面对的都是差不多的;有很满的情绪却无法宣洩,在六人一间或八人一间的房里,什幺隐私都没有,哪怕落了一滴泪都要被嘲笑半天;写了好几封信给家里,却不曾得过半点回音,空等寂冷的日子没有终止日复一日,平素又没有什幺消磨时间的办法,只得一回又一回,把心里的烦恼想过一遍、又一遍。

大男儿在服役第一日都要落泪,何况是服刑呢?

最后一口,纠缠在舌上最久的就是苦味。Campari独特的药味,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果酸果香,让人差点就把酒给吐出来。每天单调的日子,彷彿没有尽头的等待,不知道是等待刑期结束还是生命结束,嘴上的苦,有时候也不那幺苦,反而因为这超越了监狱里噁饭烂菜的特殊味觉,似乎又唤醒了浑身的生机,被苦得醒了过来。一霎时把七情味尽,再骄纵傲慢,毫无悔意的人,都要哭倒在这一层层味觉的疲劳轰炸之下了吧。

我以为,面对无期徒刑的罪犯,譬如那些残杀无辜又难以服从教化的人,不妨就用「轮迴」所隐喻的方式来囚闭他们。

头两年,让他们和一般牢友过着一样的生活,等到他们习惯了,以为坐监不过就是装痴作獃数日子的时候,便将他们派到另一种牢房。让他们服五年左右的劳役,而且工作内容必须加倍艰难于其他牢友,期间也不许和家族眷属往来,禁见所有访客;个别幽闭在一人牢房,但是房型极小,只够躺卧,不足翻身。情节重大者,更可以考虑给他一间只容得下一张凳子的暗房,无光无床。

毫无预警地,发还他们去过一般牢友的小日子;又没来由地突然将他们收押带走。我相信,如此反覆无常,甚至鬆一天、紧两日,没有任何定数规则可循,几近身心虐待的管束方式,应该能带来比死刑更大的吓阻作用才是。

我不敢期待监狱真的成为受刑人的最后一间教室,把穷凶恶极的人都扭转过来;但我也不认为夺其性命就是对治恶人最好的惩罚。

毕竟比死更苦的,其实是活受罪啊。为什幺要赏他们那些个痛快呢?

应该要一个个灌他们喝下一杯杯「轮迴」才对!

「把人关进监狱的目的究竟是什幺?」因为郑捷,让他想到这款名为轮迴 如何製作一杯轮迴(Transmigration)?

材料:
20ml杏桃香甜酒(Apricot Liqueur)
30ml李子香甜酒 (Plum Liqueur)
5ml金巴利酒(CAMPARI)
15ml凤梨汁(Pineapple Juice,现榨更佳)

作法:将上述材料混合后,Shake倒入威士忌杯

书籍介绍

《微醺告解室,一名调酒师的思考与那些酒客的二三事》,二鱼出版

作者:侯力元

调酒这门饮嚥艺术虽然只有一百年不到的历史,但每一杯调酒都各自有它独特的故事。一名好的调酒师,除了会调和酸甜、会品选厂牌,还要在求真求全的前提下,彻底理解调酒典故里的意义与时代背景,然后寻思在调製的过程中,是否还有可以改进或修正的目标:哪些材料是可以替换更动的,哪些不行,在这一取一捨之间,斤斤计较,则美感浑然自成,不假矫饰。

作者侯力元Dior,大学念的是中文系,从研究东西方神话的历程中,逐步开拓出对酒文化的认知,进而成为专业调酒师,并立志发扬调酒与品饮文化。这本调酒散文,既写酒、也写酒客、又写自己成为调酒师的心路历程,以及酒客与调酒师之间,从陌生到熟悉若有似无的关係。未婚怀孕的妈妈来借酒浇愁;出外打拼却失意落魄的男人,靠着酒精提振了返乡安老的勇气;不成熟的徬徨学子,凭藉着一杯星点闪烁的酒寻着梦⋯⋯。

「把人关进监狱的目的究竟是什幺?」因为郑捷,让他想到这款名为微醺告解室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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